第 37 部分阅读
你就没发现,这些事从头到尾都是王九胜策划,但他没有出面亲手做件事吗?”
行脚帮的灰衬衫大步走进武林大会的会场,张嘴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杨清,你敢不敢回答,当年为什么把你自己的独生子打断腿,逐出丐帮?”
杨老帮主扶着拐杖,缓缓地站了起来。
灰衬衫大步上前,他的个同伙不知从哪钻出来,手里抱着个非常老式的录音机。灰衬衫三下五除二地撕开了牛皮纸袋,先是从里面掏出张合影,上面有三个年轻人,正中间是杨平,跟另外两位勾肩搭背:“有丐帮的老人记得吧,杨公子年轻的时候排场大得很,身边没俩跟班跟着就不出门,可是这俩跟影子样的跟班现在人呢?神不知鬼不觉地失踪了,你们不奇怪吗?”
说完,他又从牛皮纸袋里摸出卷磁带,是过去那种老式的录音座机电话里的磁带,非常沧桑。
灰衬衫把磁带高高地举过头顶,展览给众人看,随后冷笑声,挑衅地盯着张美珍的眼睛,从她面前拿走了话筒,磁带放进了录音机。
阵年代久远的杂音过后,传来男人带着哭腔的声音:“杨哥,这跟咱们说好的不样啊,你让我们办那事的时候,没说要死这么多人!我们现在怎么办啊?”
“不是说好了先把你俩送到外地躲躲吗?”
这声音出,老人们片哗然,就是杨平。
“那我们还能回来吗?杨哥,求求你了,给我们句准话吧,我跟小齐现在天天闭眼就做恶梦。”
录音机里的杨平说:“你俩怎么就这点出息?他们行脚帮还没尿裤子呢,这事他们占大头,查不到你们身上,那几个放火的,除非他们是不想活了,不然不会说走嘴的,牵连不到你们身上。再说了,这事苦主们说得清么?开始假绑架案谁策划的——为什么让你俩出去躲躲?就是怕你们俩这幅熊样露陷!放心吧,几个月,多说也就两年,没人记得这件事了,你俩就回来该干什么干什么。”
丐帮的老宋愣了半天,难以置信地抬头看杨清:“老帮主”
丐帮立刻做出回应:“这种录音可以伪造。”
“可不是么,”灰衬衫好整以暇地笑了笑,“当年这两位兄弟逃离燕宁之前,确实长了心眼,记得给电话录音了,可他俩大概没想到,这事这么久了才被翻出来,技术又进步这么快吧。”
“就算是真的,这盘磁带怎么会落到你们行脚帮手里?”
“问得好,因为我们行脚帮也是苦主啊,”灰衬衫拍手,指着阮小山“啧”了声,“看看,看看这人都成什么样了,前辈,你七年牢白坐啦,知道吗?从头到尾,都是让人牵着鼻子走呢!”
阮小山好像已经傻了,整个人木呆呆地站在边,灵魂出窍似的轻轻“啊”了声。
灰衬衫唉声叹气地摇摇头:“照片上的这两位也可怜,被杨平利用完扔,管都不管。这二位东躲西藏,被朱长老家的后人追杀,实在是活不下去了,写信给杨公子求救,结果也石沉大海。后来这两位被杀人灭口,死在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面粉厂,临死前可能是冥冥中有种预感,他们把这些东西托付给了我们北舵主——杨帮主,两条冤魂临死前的信里写了什么,你看过的,还记得吗?”
杨清终于睁开了眼睛,平静地看着他,不知为什么,看见那老人的眼神,灰衬衫忽然说不下去了。
丐帮最后代帮主,五绝之“穿林风”杨清终于开了口:“信上写‘我们都是为你办事的,你答应过保护我们,你还答应过,风头过了就让我们回燕宁,可是我们东躲西藏了十几年,他们也都死了’。”
嘈杂的会场时鸦雀无声。
“诸位,美珍方才没把话说完,今天托小喻爷请大家伙来,是我的意思。”杨清又缓缓地往前走了步,“我是来认罪的。”
此时,五星的燕宁大酒店客房里,王九胜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摸出个望远镜,对着窗外瞭望城市风景。
他身边个油头粉面的中年男子直在焦躁地踱步——如果阮小山在这,也许都认不出了,这身名牌的中年男子,就是他当年在招待所打工的小兄弟,声称自己偷听到了丐帮密谋,让他们步步地断送了自己。
“王总,那玩意行吗?”中年人问,“它它就算拿到警察局,能当证据吗?”
“不能,”王九胜不慌不忙地说,“三十多年了,铁证都锈成渣了。”
“可”
“可是逼到这份上,杨清会自己承认的。”王九胜说,“不然他怎么解释当年不明不白地把杨平逐出丐帮的事?公检法要证据严谨,杨清不用,杨帮主要脸。当年他为了私心昧下了那封信,这么多年说不定都没睡着过,事到如今还狡辩?放心,他没长那条舌头哎哟,真来了。”
中年人莫名其妙地抬头看他,王九胜把望远镜递给他,指点道:“那,看见没有,警车——跟着咱们的人来的。”
给灰衬衫送文件袋的行脚帮弟子才把车开进个小院,就被不知从哪冒出来的警车包围了,警察们不等他反应过来,就扑上去,七手八脚地把他拷走了。
小院距离王九胜藏身的宾馆不到五百米,望远镜里看得清清楚楚。
“切断会场信号,埋伏警察,想引我出去,”王九胜轻轻地笑了声,“这是那个小喻爷的手笔现在的小崽子们都这么会自作聪明吗?”
中年人擦了把冷汗,喃喃道:“这太悬了。”
“悬什么,我早料到了,”王九胜说,“再说我就算跟警察走趟,他们还能把我怎么样?躲着他们也只是怕麻烦而已,走吧,这太近了,咱俩也稍微往远处转移点。”
第113章第百十二章
“你这车真不错。”王九胜翘起二郎腿,摸了摸车里的真皮内饰,“外面看低调,坐起来真舒服——哎,小陈,我让个大区副总给我当司机,是不是委屈你了?”
开车的中年男子就陪着笑说:“我以前就是给人端盘子的,连后厨都混不进去,要不是您,哪有今天?应该的。”
他这话说了半,忽然不再从后视镜里与王九胜对视,装作专心看路的样子,伸手打开了冷风空调,手从方向盘上滑下来,留下片汗渍。
可是椅背挡着,王九胜却没看见,他放松地伸展身体,饶有兴致地望着窗外的燕宁街景:“能跟对老板,你已经比世界上的大多数人都强了。慢慢你就明白了,脑子不清醒的人是大多数,你看杨清杨平张美珍他们这伙人,拿着智能手机点外卖坐高铁,脑浆还是上个世纪那碗。时代变化这么快,以为自己是辣口的老姜啊?”
司机随口附和,可能是当了“总”,拍马屁的本事退步了,他没能附和出花来。
好在王九胜也不介意:“许家人都是傻逼,丐帮那帮臭叫花子,连傻都说不上,脖子上顶的都是夜壶。我看,整个燕宁城,按着头挨个数,也就那个喻兰川勉强算个正常人,毕竟学历高,就是嫩了点哎,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人说话挺矛盾啊,会说经验不管用了,会又嫌年轻人嫩?”
司机:“”
王九胜可能是个人在语言不通的小岛上憋的,表达相当强烈,提完问题,他又跟蹩脚的老师讲课样,自问自答道:“其实不是,人事代谢,万变不离其宗,你得提炼经验,就得抓住那个‘宗’,不是落表面功夫上——那什么面子啊江湖义气啊桃李春风杯酒啊,这都是要‘变’的,都是糟粕——过去兄弟打架你助拳,那是义气,现在你再试试,抓进去就判你几年!我就不明白,都什么年代了,许家那帮大傻子还没事收藏邪功玩?练成东方不败,你躲得过枪子导/弹吗?不变的是什么?不变的就是势力权力,帮派可以不存在,但势力在,你的人望在,就算没有头衔,也是无冕之王,想当年,咱们福通达是怎么做起来的小陈,你是不是走错路了。”
司机说:“哎哟是!忘了拐弯了,听您说话太入神了,我这这几年直在外地,燕宁的路本来就不熟”
“没事,反正咱们也不赶时间,多兜几圈,”王九胜摆摆手,没在意,饶有兴致地续上了自己的个人演讲,“经验都得这么提炼,看事情不能光看表面,得看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什么道理——这回在桌子底下捡块肉干吃,下次还就知道上桌子底下找,那是狗!”
“狗”字话音没落,司机突然个急转弯,左拐进了处标明了不让左拐的路口,然后急刹车。
王九胜在后座没系安全带,整个人被颠得东倒西歪:“你”
“王总,对对不起。”司机僵在车座上,嘴里的话跟人以同个频率发抖。
王九胜忽然明白过味来,睁大了眼睛:“陈大柱,你干什么?”
“我我我没办法,王总,我真就是个混混,没别的本事我还有老婆孩子啊,我老婆才刚生了二胎她她会杀人的!拿我全家威胁我,我真的不敢”
所以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什么道理呢?
个十几岁就出卖朋友的人,长到了四五十岁,出卖朋友的价码会比小时候高点。
狗除了会在桌子底下捡肉吃,还改不了吃/屎。
王总免费传道受业解惑,总结道理套套的,看来是忘了理论联系实际。
王九胜呆愣了两秒,反应不能说不快,他趁司机叽叽咕咕地忏悔没来得及锁车门,跃而起,撕开车门就开始狂奔。
而好像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似的,他这么撒腿跑,附近忽然响起了警笛声。
但无论警方来是不是巧合,警察肯定不会拿“杀你全家”威胁群众合作的,王九胜大惊之下,理所当然地想:肯定是许家人。
王九胜是专门回国跟张美珍争权夺势的,因为这项活动的特殊性,而且他本人又多疑,怕行脚帮内部有人意志不坚定被策反,所以身边只留了最心腹的个人——这人在三十六年前那件事上跟他是条绳上的蚂蚱,而且完全靠自己发家,肯定不会倒向张美珍。
可他没想到,这人没倒向张美珍,倒向了许家人。
而因为他的多疑,他身边没留足够的人手。
王九胜知道许家人对他借刀杀人还让他们损兵折将的事很有意见,可双方认识这么久了,大家直是以和为贵和气生财,利用是互相利用,就算有误会,也该让他收拾了自己这摊事,慢慢解释,补偿也可以啊!
现在这样对双方有什么好处!神经病吗?
光天化日之下,王九胜发足狂奔,觉得自己好像被两股影子追,边是警察,边是许家人。
他呼风唤雨多年,全靠阴谋算计,年轻时练过点功夫早就还给了死鬼师父,像大多数中老年男子样,才跑几步,他那副贼心烂肺就起揭竿而起。
王九胜太阳岤的血管暴跳,眼前发黑大脑发白,来不及细想这里为什么会有警察,只能拼命祈祷让许家人撞上警方。可转念,不对!那个陈大柱知道他太多事了,万他也落到警察手里可怎么办?
他边胡思乱想,边慌不择路,身后的车声越来越近,前路已经看见了准备拐弯的警车车头,要把他夹在中间!
王九胜狠狠按胸口,使出了洪荒之力,瞄准了路边的墙,纵身跃——人在危急关头确实能超水平发挥,这起跳,几乎让他找回了年轻时的轻功功底,他没顾上被砖刮花的皮,个跟头翻了上去,居高临下地瞥,见警察已经堵死了两头,而许家人可能是害怕警察,没露面。
这就还好——被警察堵,比许家人追杀强,能脱身。
王九胜喘了口气,后背阵刺痛,胸口发闷,他兜里有药,只是来不及吃了,他转身要往下跳,就在这时,耳畔突然刮来阵小阴风,王九胜下意识地侧头闪开,感觉有什么东西擦着他的耳垂过去了,落在地上,发出声轻微的响动。
然后,有人笑了起来:“哎哟,王总,狼狈啊。”
王九胜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见不远处棵大树上,个人双脚悬空般,站在树梢上,在已经热起来的暮春时节,她仍然穿了件长外套,兜帽和口罩把整张脸遮得只剩条缝,刀似的目光从那里射出来。
她伸出左手,修长的手指间翻滚着银色的小刀片,把声音压得又低又沉:“咱们终于见面了。”
王九胜瞠目结舌地呆立在那,时间,连身后狂追不舍的警察也忘了。
卫欢卫骁他们个个死在他手上,可是万木春如其名,真能“随风潜入夜”。他无数次午夜梦回,在三寸二分长的刀锋下惊醒,或是被阴影下可疑的影子吓得心律失常,神经质地遍遍检查门窗。
就在他以为万木春终于除了根时,萦绕他多年的噩梦竟然悠忽成真。
可是她不是死了吗?
他们不是都死了吗?
这些杀手不都像吸血鬼样,躲在黑灯瞎火的地方吗?
王九胜嘴唇开始发紫,脖颈上青筋随着呼吸暴露出来。
树上的人轻飘飘地跃而起,树枝都没有惊动,像个鬼魂,步步地逼近他,她打扮像卫骁但举止更像卫欢,不依不饶。每靠近步,就像是把他喘气的空间挤压点,王九胜仿佛已经嗅到了刀口的腥气,艰难地抬手抓住胸口,脚却像是已经陷进了泥潭里,动不能动。
下瞬,那可怕的杀手忽然从原地消失,王九胜只觉得眼前花,他想:完了!
奔过来的警察们只见目标王九胜原本要跑,突然抽了羊角风,他双手在眼前乱挥,然后就这么手舞足蹈地从墙上栽了下来。混乱间,他好像是把自己衣袖上的金属拉链头甩到了脖子上,脖子凉,他发出了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那惨叫声太瘆人,让冲在最前面的民警以为他不小心把自己捅了,连忙跑过去看,发现王九胜毫发无伤,浑身抽搐,手捂着脖子,手攥着胸口,死命地在地上倒气。
“叫救护车!”
“这货有心脏病吗?”
“到底是做了多少亏心事,看见辆警车能吓成这样快快快,谁过来给他做个心脏复苏!”
于严跟着同事们跑过来,抬头往墙那边的大槐树上看了眼,槐花香气扑鼻,人影已经不见了。
欠债要还,欠命要偿。
懦夫背负千钧,总有天后继无力,被压在群山之下。
阴谋者,终于众叛亲离。
刺眼的天光照进鸦雀无声的“武林大会”里,杨清眯了眯昏花的老眼,被晃出了点眼泪。
守在后门的民警冲喻兰川打了个手势,悄悄地进来,把会场里几个行脚帮的余孽带走了,最后两个民警来到老杨和丐帮旧人们面前:“您几位还是得跟我们回去,做趟笔录。”
杨清点点头,把拐杖递给张美珍,然后整理衣襟,颤颤巍巍地跪了下来,朝着人群磕了个头。
张美珍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背影,说来真是奇怪,她曾经觉得他高大极了,不管什么时候都站得笔杆条直,身后那根高贵的脊梁像条山脉。可是这么跪,他又小了,小得能团成团,空荡荡的衬衣长裤包着,里面的灵魂和干瘪如隔夜的药渣。
这回她没有眼泪了,因为眼线不太防水,眼泪冲得成鬼。
“张舵主,你看这”旁边被她请来的行脚帮老人们面面相觑,意意思思地叫了她声。
张美珍就从兜里摸出了红色的玛瑙蝙蝠,双手捧着端详片刻:“散了吧。”
“啊?”
“丐帮散了,行脚帮也散了吧。”她摆摆手,随手把那通红的“五蝠令”扔,“都散了吧。”
五绝最后缕遗风,散了。
阮小山凄厉地大叫声,不似人声,像报丧的老鸦。
第114章第百十三章
警察们进来,就起到了清场的作用。
张美珍扔了五蝠令,独自离开,宾客们落下声叹息,曾经的当事人们也三三两两地走了,阮小山们嚎得筋疲力尽,终于意识到,流逝的光阴如水,切都已经无法回头,于是他们彼此搀扶着,踉跄而出。
偌大的会场,只剩下零星几个活物与窗户里透进来的光。
韩东升站起来,帮忙收拾起会场残局,心里无端升起几分说不出的滋味。站起来的时候听见膝盖响了声,他就为了排解愁绪,没话找话地跟喻兰川闲聊:“坐这么长时间,腰腿都难受了,真是老了。”
喻兰川随口回答:“有时间还是锻炼下吧。”
“哪有时间,”韩东升笑,“家老小呢,熊孩子也不懂事,三天两头我就得被老师找过去挨顿训,破工作没几个钱,老加班,还不能不干这不是今年想提副主任么?说来也没什么意思,不过每个月倒能多赚两千。哎,见笑,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拿到小喻爷面前说”
喻兰川:“笑什么,谁不想升职加薪?我还等着涨工资,好早点还完贷款呢。”
闫皓轻轻地拉了悄悄把,悄悄茫然地抬起头,只是发呆,她像是头顶开了个口,再也压不住魂魄了,而灵魂失了重,就要这样高高地飞出去。闫皓不知道怎么劝她好,于是也去帮忙收拾桌椅板凳,有搭没搭地听着韩东升和喻兰川聊天,他不由自主地顺着他们的话音想到了未来。
二十大几了,他又不能总是依靠江老板,闫皓想,自己读书不太行,不喜欢和人打交道,做服务性的工作可能也不太行,大概还是学门手艺好吧在幕后默默干活的那种,以后只要勤快,走到哪都能混口饭吃。
每个人都有期待,但都不敢太期待,都在沉浮,但都努力地维持着自己生活的惯性。
悄悄忽然打了个“我要饭回来了”。
喻兰川:“”
喻总凡事讲究效率,从来不回这种毫无意义的无聊信息,于是收起手机,面无表情地往家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他冷峻的表情渐渐裂开,露出了个微笑来。
就这么着,又过了个月,螳螂生,鹏始鸣,反舌无声,暑气初露端倪。
“梦梦是回来了吗?她翻译的那个前两天朋友圈里又开始更新了。”
“星之梦没开门,她以后还在这干吗?”
“店不知道,不过她不走吧,她现在好像接管‘星之梦’微博的皮下了,这两天官博更新也勤快多了,好多有意思的东西,不像以前样就知道卖东西了。”
杨老帮主去了趟警察局,很快回来了——虽然是知情不报,但这事时间太久远了,过了追溯时效,再说他也那么大把年纪了。回来以后和杨逸凡交代了声,他就离开燕宁,回老家去了,张美珍陪着他走的,托甘卿替她照顾家。
临走的时候,甘卿帮她收拾行李,行李塞得鼓鼓囊囊的,最后剩了大把唇膏唇釉,足有三四十根,实在没地方放,甘卿到处找犄角旮旯塞,塞出头汗:“美珍姐,你随便带两根口红不够用吗?”
身是嘴怎么的?
张美珍翻了个白眼:“颜色不样,质地不样,色系也不样,互相不能代替的,你懂个屁,不讲究的色盲。”
甘卿:“哦,那行吧。”
张美珍之前决定去医院找杨清的时候,曾经洗尽了铅华,但好像只有那么小会,回来以后就光速原形毕露,又变本加厉地花枝招展起来,尽显妖女本色。
甘卿艰难地拉上最后个小包的拉链,转头看向正丝不苟刷睫毛的张美珍,忽然问:“美珍姐,您还”
爱那个人吗?
张美珍:“嗯?”
“没什么。”甘卿觉得身为晚辈,问这种问题不太好,于是又咽了回去——到底是感情深厚吧,她想,要不怎么会陪他回老家呢?
“你是想问老杨吧?”张美珍用棉签蘸走了多余的睫毛膏,漫不经心地说,“老杨的意思,应该是不再回来了,燕宁墓地太贵了,孩子虽然手头挺宽裕,但老东西没什么财产留给她,还是想多给她省点钱,老家什么都有,到时候跟杨平他妈合葬就得了,现成的地方。”
甘卿:“啊?”
“我啊,我送他程。”张美珍说,“这么多年的交情了。”
甘卿愣了愣,听出了点别的意味。
张美珍就转过身来,拍了拍她的头:“还是爱自己重要,把自己爱明白了,有余力再爱爱别人,没有就拉倒。也不用爱得那么隆重,轻松随意点,对大家都好,是不是?”
甘卿抬头看着她,张美珍“啧”了声:“算了,我看你也不用我嘱咐,你个没心没肺的东西,你哎,说曹操曹操就到。”
她话没说完,就有人按门铃,张美珍捏着嗓子答应声,拉开门,对喻兰川说:“哎哟,小帅哥,来啦?”
喻兰川弯腰帮她拎起行李:“车在楼底下等你们了。”
“行行行,这就走,我不在这妨碍你俩约会了,行了吧?”张美珍叹了口气,嘱咐甘卿,“你别忘了给我收快递!”
甘卿送她出门,叹了口气:“知道,万有中老年资深鲜肉找你,就让他们先拿号排队。”
张美珍背对着她挥了挥手,上了杨逸凡的车。
大概是乡下路不好走,杨逸凡从公司找来辆越野车,那车线条干干净净,大马金刀地往院里停,透着股混不吝的野性,把院里其他小轿车和商务车衬托得都小家碧玉起来,喻兰川也难以免俗地多看了两眼。
甘卿用胳膊肘撞了他下:“别看了,等有钱了给你买。”
喻兰川听完,非但没感动,还震惊地看了她眼:“你不怕风大闪了舌头吗?我不等,等到死也等不到怎么办,向天再借五百年?”
甘卿:“”
喻兰川怜悯地看了她眼:“你是不是穷疯了,都出现幻觉了?”
甘卿查了查自己的银行卡余额,无话好说,灰溜溜地闭了嘴,回家干活去了——她来练手学习,二来也是想赚点外快,替帮神神叨叨的神棍公众号从外网上扒拉占星的小资料,拿回来抠着字眼翻译整理了。这阵还有个野鸡书商,闻讯找上门来,想让她帮着攒本玄学和鸡汤结合的“畅销书”,她还没考虑好答不答应,因为在自学口译。
手头的活都是小活,花时间,赚的都是仨瓜俩枣。
甘卿每月初都志存高远,想养个昂贵的喻兰川,每到月底都对着余额跪下。
英雄气短。
有道是钱难赚,屎难吃。过日子到底是比考大学练左手刀都艰难多了。
福通达公司被爆出大额洗钱涉/黑,那帮人谁也跑不了,底下人已经顶不住,开始卖王九胜了——这是刘仲奇小朋友刚放暑假的时候,小于警官带回来的消息。
于严来的时候没空手,带了堆饮料水果,来庆祝喻兰川篡/位不,顺利升职。
“兰爷,你这是要走上人生巅峰的节奏啊。”于严蹲在地上,边帮他拆快递边说,“啧”了声,发现喻兰川买了堆家居用品,是打算把这老旧房子从里到外地收拾回,“这回真是‘喻总’了。新名片什么时候印出来,给我张,我沾沾喻总仙气,过瘾。”
厨房里传来喻总矜持的声音:“这有什么过瘾的,我以前也兼了底下好几个项目公司的董事,少见多怪你给我走!不许碰锅,切你的菜去!”
喻兰川眼疾手快地把甘卿从锅边拎走,以防这位朋克系的大厨搞出太先锋的口味:“你是个打下手的切菜小工,别老想篡/位当大厨,摆正自己的位置!”
于严震惊地说:“你让人家在你家干活,还只能打下手?为什么你这种货色都能脱团?”
甘卿探出头,小声说:“惯的。”
喻兰川在煎炒烹炸的油烟声里没听清,直觉他俩没说自己好话,于是手拎着炒勺,手伸长了,拎起甘卿的后领,把她拽了过来。
甘卿:“怎么又动手动脚的”
她话没说完,就见喻兰川从旁边炸好的丸子里捡了颗,仔细吹了吹,脸严肃地递到她嘴边。
甘卿看了看他,喻兰川垂眼,挡住了眼睛里的忐忑:“别游手好闲的,给我尝尝咸淡。”
甘卿就着他的手咬了口,喻兰川看着她的头顶,抿了抿嘴,紧张地观察她的反应——他留学多年,饭是会做,只是不爱做,因此水准平平,甘卿是跟着大厨长大的,虽然现在长成了副吃/屎也能活的样子,他却不想让她再受委屈。
甘卿十分捧场,好话向来不要钱:“唔,正好,好吃!小喻爷干什么什么行。”
喻兰川听完,先松了半口气,仔细观察她的表情,见她没有点勉强,又松了另外半口气,然后这位先生边美滋滋的,边还装得大尾巴狼样,抬下巴:“用你废话。”
于严没眼看,默默退出厨房,对蹲在沙发上背课文的刘仲奇往身后指:“惯的。”
喻兰川这回听见了:“老咸,你没事下楼买包白糖,别给准高考生捣乱!”
于严:“老子是客——人!你怎么支使客人,不要脸!”
喻兰川:“”
甘卿赶紧说:“我去我去。”
她说完,似乎才意识到有什么不对,自己也愣了下。
于严:“哦,你不是客人。”
喻兰川若无其事地转过身,装作专心致志地打开瓶酱油开始闻——仿佛那是82年的高贵酱油,脸上露出了点笑意。
甘卿屈指弹了下起哄的于严,转身下了楼,去最近的小超市,买了白糖,又想了想,从冰柜里挑了几盒冰激凌,起结账——喻兰川爱吃,但不好意思说,每次她买,他都要展望下她中年发福的未来,展望得她吃不下去,剩下半盒,下次再去找准没有了。
盛夏蝉声嘈杂,百院前的林荫路却有片遮阳的绿廊,人走在其中,有种倦怠平静的惬意。
甘卿拎着冰激凌从小店里出来,脚下无意识地踩着超市背景音乐的节拍,有轻有重,有滋有味。
就在她要过十字路口的时候,她脚下的节拍突然乱了,马路对面个在路边纳凉的老太太瞪着她,面露惊恐,与此同时,尖锐的风声“嗡”地掠过——
第115章第百十四章
辆面包车毫无预兆地向甘卿冲了过来,角度异常刁钻——这面包车前盖很“扁”,基本是平的,不像普通轿车样有个突出的“鼻子”,这样,即使甘卿反应过来了,她也没法按住引擎盖借力把自己撑起来,只能选择跑。可人又不可能跑得过疯狂的机动车,别说是她,闫皓都不行,而她正好走到马路正中间,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怎么也不可能在两步以内跑到路边找掩护。
甘卿像是沉醉在东风里昏昏欲睡,忽然有人往她脸上泼了碗凉水,心里其实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先步行动。电光石火间,甘卿倏地往前蹿了小步,来不及细想,她伸手抓,全凭感觉,把拽住了那面包车的后视镜,后视镜连她起往车门方向甩去,甘卿把自己的身体蜷缩到了极致,刚好和那疯狂的面包车擦身而过,她的人字拖掉了只,手里的超市塑料袋也飞了出去,冰激凌洒了地,被车轮碾过,横尸马路。
后视镜承受不住人体的重量,“嘎吱”下断了,折断的瞬间,甘卿用五指扣住了车门顶,看清了面包车里的人。
那是个陌生人,四十来岁,个男的,面部骨骼凸出,点薄皮捉襟见肘,就快盖不住,眼睛里冒着不像人的红光。隔着车窗,他居然还跟甘卿对视了眼,随即呲牙笑,猛打方向盘,面包横着飞了出去,就要撞向路边!
甘卿整个人像被大风掀起的裙摆,扣在车顶上的几根充血发紫,指甲瞬间就劈了。单凭只手的指力是无法承受这么大力量的,甘卿被甩了下来,腰腹以不可思议的力量在半空中拧,仓促间,她好歹保持了双脚落地。
她半跪在地上,还没等站起来,那车又自杀似的往路边小店的墙上撞去,要把她挤死在其中,已经没地方躲了,就在这时,辆越野车突然冲出来,撞在了面包的屁股上,被追尾的面包车整个弹了下,两轮翘起,砸在了两棵大树上,司机的头和左侧车窗来了个亲密接触,晕过去了。
地面上留下了道杀气腾腾的刹车印,直到这时,方才差点被撞破门窗的店里的客人才反应过来,靠窗坐的排全体起立,腿脚往里跑脖子往外伸,站成了排惊慌失措的斜杠。
甘卿浑身的冷汗下冒出来,浸透了她薄薄的恤,她抬头往救了她命的越野车上望去,只见个叼着烟纹着身的壮汉推开车门走了下来,沉着脸看了眼自己有点弯的前保险杠——正是悄悄那个宠物店的老板。
悄悄离职走了,除了闫皓,她没给任何人留联系方式,店里的猫狗蔫了好几天,老板又时雇不到人,只好每天自己亲自来看店,把人和动物都看得十分的愁云惨淡——附近的宠物主人临时出门想寄养的,看见这么位,都不敢把猫狗往里送。
宠物店老板打完电话,上前拉开面包车门,探头看了眼,冲甘卿说:“哎,这小子还有气”
他话没说完,面包车司机突然睁眼,道寒光劈向宠物店老板,随即只听声轻响,甘卿用手背撞开了面包司机手里的匕首,横肘撞开了宠物店老板,他俩在狭小的空间里眼花缭乱地较起劲来,那司机突然哑声惨叫了嗓子,匕首“呛啷”下脱了,虎口筋腱处落下道血痕。
宠物店老板反应还挺快,上前步踢飞了那把匕首,没等甘卿反应过来,他海碗大的拳头就怼向了面包司机的脸。面包司机本来就两边凸中间凹的脸差点让他怼成陨石坑,两行鼻血潺潺而下,他往后仰,又不动了。
甘卿:“”
宠物店老板瞄了甘卿眼,言不发地从自己后备箱里翻出卷绳子,把晕过去的面包车司机拎出来,扔在地上五花大绑了,完事用脚尖踢了他下我,对甘卿说:“我报过警了,这人你认识吗?”
人不认识,但甘卿认得他方才那刀的手法——刀光如惊霜闪电,短促地闪,自下往上——是他们自家门派的基本功。
这是许家人。
她时沉默,宠物店老板也不追问,蹲在路边叼起根烟,翻开通讯录找汽修和保险公司,声音有些含糊地说:“我不知道你们是干什么的,不过既然不是普通人,就不要强行过普通人的日子了吧?要不然周围路人都得跟着你倒霉。”
甘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方才差点被殃及池鱼的店里,路人们鱼贯而出,但都不敢靠近,远远地围成圈,拿着手机拍照。
她自言自语似的轻声说:“可我就是普通人啊。”
“普通人?”宠物店老板看了看她的手,劈成两半的指甲留下了条血痕,已经凝血了,干涸的暗红凝在她的指缝里,那里有把带血的剃须刀片,“普通人你带刀干什么?”
甘卿无言以对。
“西拗骁。”年幼的女孩笨拙地举着铅笔,在小田字格本上写鬼画符,“师父,这个字好难啊,怎么这么多画哎哟。”
“我还没嫌笔画多呢,”卫骁在她的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下,“那是你师父的大名。”
女孩歪头琢磨了好会:“你不是叫卫长生吗?卫长生是小名呀?”
卫骁避而不答,伸手敲了敲她的作业本:“字认完了吗,别走神。”
女孩撅起嘴,不再纠结师父的多变的姓名,唉声叹气接着写作业,屁股上长钉子样,写笔晃两下,小眼神老往窗外飘。
卫骁:“总共也没有几个字,写完了再出去玩。就知道玩!”
“我没想玩,谁想玩了?”女孩故作老成地皱了皱鼻子,“我想出去练刀,你说等我满八岁就教我庖丁解牛的!”
卫骁敷衍地说:“你还够不着灶台呢,不急。”
“我没说要学切菜!”女孩说,“我要学庖丁解牛,咱们门派家史上的那种,门派家史我都查字典看完了!我以后也要继承万木春的衣钵。”
甘卿小时候瘦瘦小小的,还皮,在外面什么都想摸把,因此总生病,卫骁带着她练功夫,是为了强身健体,给她打了个很结实的基础。他是代大家,触类旁通,什么都教,就是不教她“庖丁解牛“。小甘卿纠缠不过,于是每天赖在厨房看他切菜——因为据说万木春手功夫全在指尖,不管动刀切什么都会带出来——然后自己摸索着瞎练,差点割伤了自己手上的血管。卫骁怕她自己鼓捣练坏了,实在没办法,只好大致给她讲了讲,嘱咐她不要用,也不要在外面提起“万木春”。
“为什么不能提‘万木春’?”
“因为从你师祖那辈开始,我们就金盆洗手了。”
“洗手了就不能提自己叫什么了吗?”
“你会有麻烦”
“我不怕呀!等我长大了,我能把他们都打得满地爬!”
卫骁叹了口气,头疼地看着听不懂人话的小徒弟:“不吉利啊,小东西,春字‘润物细无声’,无处不在无处在——你个活蹦乱跳的小姑娘,难道想变成声名的影子吗?不要和万木春扯上关系。”
小徒弟人话都听不懂,意?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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