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1、预言
彤琳第一次生双生子,可到底升级过多次,底子摆在那儿,黄昏之后就醒了过来。她看着躺在她身边儿的两个婴儿,满心舒爽,便是听说了康熙赐名的糟心事儿,彤琳也没有大发脾气。
男子进产房不祥,即便八贝勒再如何看重彤琳、再如何想要进去问候她、亲吻她,彤琳也没有同意。她隔着房门,中气十足地开口道:“爷,一个月就能见面,你何必急在一时?”
八贝勒遥想着一门之隔的彤琳,想象着她虚弱的模样,却偏偏听到她力气充足。八贝勒摇了摇头,“你啊,就不能装作虚弱一些?就不能让爷担心你?真是好强的性子。一个月多漫长?再说皇阿玛给咱们儿子赐名弘曦,晨曦的曦,可见有你的产房也是个吉祥的所在,爷是能进去的。”
彤琳乐呵呵地说道:“爷替我对着紫禁城的方向磕个头,我也要感激皇阿玛对咱们弘曦的厚爱不是?我就知道皇阿玛最是看重你我。”
夫妻俩都知道天上掉下来的不是馅饼而是大石头,可彤琳相信八贝勒有点石成金的本事。八贝勒果真对着撩起衣袍下摆对着紫禁城的方向跪下叩拜,起身后还朗声说道:“儿臣定不负皇阿玛的殷殷期盼,定将弘曦和弘旺培养成最出色的皇孙。”
彤琳听了乐得更加开怀,“爷,万岁爷一定会知晓你的感激之情。对了,你看没看过咱们的一对儿女?”
“我早就看过了,具是好模样,未来也必定孝顺你我。福晋,今日你受委屈了。”
“我哪就受委屈了?”彤琳诧异地问道,“为爷生儿育女是我最开怀的事儿,哪里能用得上‘委屈’二字?爷,我从不会因此而抱怨,更不会仗着这点就跟你讨要功劳。”
“我说的不是此事,而是萱园里新住进来的侍妾张氏。福晋,千万别为了那起子小人而伤神,爷会亲自处置她给你做主。”
彤琳私心里并不想让八贝勒见张氏一面,可若是她特意说了,反倒显得张氏特别,况且,她的男人是小舅舅,并不是历史上跟张氏生了弘旺的八贝勒。她轻启红唇道:“那我就等着爷给我做主了。”
八贝勒又隔着产房紧闭着的大门,陪着彤琳絮絮叨叨说了一会儿,然后才起身去了萱园。八贝勒自然不会抬举张氏,他叫了敏萱过来,“你同我说说,张氏此人如何?”
敏萱侧着身子坐在八贝勒下首,她低头想了想,说道:“主子,这人我看不准。看起来一副柔弱没心机的模样,可她竟然几句话便同娇蕊攀上了交情;可若说她有成算,却一味躲避着我而不上前来讨好。张氏看我的眼神仿佛我是毒蛇猛兽一般,让我实在猜不透她的想法。”
八贝勒又将府里头的养着的三位女官叫了来,如今早已归心的女官自然不会有所隐瞒。几人三言两语拼出了张氏的性格:懦弱、钻营、伪善,但不可否认,她有一副好身材和好嗓音。
八贝勒嘲讽地一笑,“再好难道好得过福晋?就没什么特别的?这样的女人棋盘大街上能找到五百个,怎么偏偏她进了我府上?敢跟福晋打擂台,这也叫懦弱?”
女官里总板着脸的霜叶谦卑地说道:“奴才也知晓爷您定会怀疑,一开始奴才跟棋鹿、蕙兰两人也是惊奇不已,可您也知道棋鹿看起来一副纯真胆小的模样,最是让人不设防,她和和气气地跟敏萱搭话,敏萱却连头都不敢抬一下,声音小得堪比蚊子。若说这一切都是张氏装出来的,甚至能够糊弄住奴才几人的眼睛,奴才说句实话,那张氏的本事怕是比皇上后宫里的嫔妃还要了得了。”
女官蕙兰也开口道:“爷,奴才找人试过张氏曾经的贴身婢女银杏,那银杏胆怯得不成样子,奴才让人吓了她一番,她就说了实话:张氏年前曾经大病一场,病好了性子就怪异起来,总是避着人,就连睡觉也不让丫头守夜。并且有时候坐在窗边儿一发呆就是一个下午。便是四九城里关于爷的流言,也是张氏同她阿玛商讨之后流出去的。”
八贝勒从霜叶、蕙兰的口中找出了张氏令人熟悉的厌恶感,一个人如何会有两种截然不同的性格?一个人生病之后如何会变得性子奇异?难道佟芷妍再次逃跑,在张氏身上重生了不成?哼,敢费尽心机进了爷的府邸,爷必叫你有来无回!
八贝勒吩咐人将张氏叫过来。他和敏萱端坐在主位上,看着张氏莹莹下拜,如黄莺般清脆地开口喊了声:“奴才给爷请安,给侧福晋请安。”
八贝勒并不理睬她,敏萱也凉了她一会儿,才懒洋洋地开口道:“你胆子倒是比起早间刚来的时候大多了。那时候你跟我问安的时候颤颤巍巍的,仿佛我会吃了你。见到爷倒好,你竟然敢抬头偷看爷了,张氏,你好大的胆子!”
张氏一惊,原本时不时偷看八贝勒的她骤然转头,惊恐地看向敏萱,“你是谁!是哪里来的妖怪?贝勒府里从来没有你这号人!我只知道爷打小有个贴身婢女叫敏萱,可她不是早就被八福晋乱棍打死了吗?你如何会在这里?”
敏萱依旧端坐着,背脊挺得笔直,可她心里头冰凉一片,她知晓若是她胆敢对主子有丝毫轻佻勾引,八福晋定然会不管不顾地打死她。眼前这女人说出来的如同疯话,却也像是她的人生轨迹一般,敏萱谁也不曾告诉过,午夜梦回的时候,她偶尔会被梦中自己鲜血淋漓惨死的模样吓醒。
八贝勒端茶的手指颤了颤,若他不是取代了八阿哥的地位,彤琳会不会因为八阿哥宠幸别人而杀了那个女子?看起来,佟芷妍的手段更高了,她是想要离间彤琳跟敏萱。可是,佟芷妍有这样深的谋略吗?张氏究竟是不是佟芷妍?
三个侍立在八贝勒和高侧福晋身后的女官彼此对了一个眼神,都对张氏觉得疑惑不已,难道这是个疯婆子不成?所以才时而懦弱,时而狡诈,时而癫狂?
张氏膝行两步到了八贝勒近前,她拿手臂攀住八贝勒的小腿,却被八贝勒踹了一脚不得不松开。张氏悲哀地低头,然后只能跪在离八贝勒最近的一处,开口道:“爷,您让不相关的人暂且离开,奴才有要事禀告给爷。”
“爷为什么要听你说?”八贝勒冷冷地看向张氏,对她眼里的爱慕视而不见。
张氏张了张嘴,她想不到自己会这般被爷所厌恶怀疑,她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却强忍着没有滴落,“爷,奴才不骗您,如今已经是四十三年了,爷您离被皇上厌弃还有四年,奴才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您从云端跌落到尘埃里,哦,还有,爷您千万要远着张明德,他会害了您的。”
八贝勒慎重了许多,他拿眼神示意旁人退去,只留下敏萱陪在他身边。八贝勒没让张氏起身,问道:“你说的这些爷为什么要相信?你不过是想凭着心机跟福晋争宠罢了。”
张氏果然急忙忙地说道:“奴才都看到了,奴才总会看到未来之事,奴才就是因为知晓日后定会伺候爷,才不得不出此下策,只为了进府来伺候爷啊。奴才知晓福晋善妒,奴才不想红颜老去却见不到爷一面。奴才本应是弘旺的额娘啊。”
“放肆!”八贝勒狠狠摔碎了手中茶盏,他不容许任何人说彤琳的不是,更不能容忍有人胆敢将他的嫡长子污蔑辱骂,一个侍妾也敢说她是弘旺的额娘?这要将彤琳和弘旺至于何等境地?
敏萱连忙拿出帕子帮八贝勒擦拭袖子上被泼到的茶水,轻声安慰道:“主子您何须更张氏较真?她的话许是真的,却更像是疯话。主子将她交与我,我十日后必定将她可能知晓的事端都挖出来。”
八贝勒看向敏萱的目光晦暗一片,“你是爷信任的人,也是福晋看重的人。爷将此女交给你,你别辜负了福晋对你的宠信。”
“主子只管放心,萤火虫也敢同日月争辉?奴才早就过了躁动不安的时候,如今一心都是为了主子福晋。奴才对今日的身份地位只有感激的份儿,况且奴才一家的荣辱全都系在主子手里,奴才哪里有二心?”敏萱跪在地上表着忠心,这个时刻她并不把自己当做府里头的主子高侧福晋,只当自己依旧是八贝勒的奴才。
八贝勒点了点头,不看颤抖着的张氏一眼,到了此刻连哭求救命的胆量都没有,此女定然不是佟芷妍。无论张氏有怎样的来历和神奇,他都不想再看她一眼。八贝勒最后交代了一句“她说什么你都不用怕,你主子福晋不是凡人,张氏再如何玄妙也越不过你主子福晋去。”
敏萱恭送着主子离去,转身眯眼看着瘫软成一团的张氏,拍了拍手掌,几个粗壮的嬷嬷便进了屋子里。敏萱让她们堵住张氏的嘴将她抬进了自己的卧房,然后吩咐人不许打扰之后,拿出了从慎刑司学得的手段,连夜审问起张氏来。
哪里用得上十日,三日不到,敏萱就将张氏的底儿掏了个干净,敏萱从一开始的惊恐迷茫,到了中期的冷静思量,一直到最后的欢喜雀跃,心情跌宕起伏,但到底她觉得庆幸,跟着这样的主子和主子福晋是没错的,有了张氏说出来的事端让主子提高警惕,他们府上的未来大有可为。
敏萱知晓主子这几日又是欢喜又是担忧,定然不会休息好,可她依旧去了正殿的书房。
八贝勒看到敏萱过来,揉了揉肿胀的额头,问道:“有结果了?你倒是麻利了不少。”
“哪是奴才进益了,实在是张氏太过不堪,让奴才这么早就有了结果。”敏萱一边说着,一边亲手给八贝勒倒了一杯热茶递到了他的手上。
八贝勒倒也没有拒绝,他握着茶杯问:“怎么样?”
敏萱知晓主子的书房重点不会被人监听,便将这几日得到的信息丝毫不拉地告知给主子听,最后说道:“张氏死后能够还魂,这倒也不是最让奴才吃惊的,没想到她能回到自己年轻的时候。主子,我记得咱们不曾有个叫张明德的谋士,而且良贵妃早就全家抬旗了,哪能被万岁爷称作辛者库贱奴?张氏的性子软弱,本来她的话应该可信,可这几点让我猜不透。”
八贝勒闻言丝毫不觉得惊奇,他几日前就将事情告知给彤琳知晓,彤琳也说佟芷妍早已被她禁锢住,张氏怕是那等避开了黄泉、死而复生之人。彤琳是他心头至宝,又有这样的敏锐和真知灼见,实乃可以跟他一生并肩之女子。
敏萱也很佩服主子泰山崩于面前却纹丝不动的定力和坚毅,她在知晓的时候怕过、怀疑过、愤怒过、遗憾过,可主子自始至终都是闲逸地坐着听她诉说,这不是故作轻松,而是真正的从容。敏萱为自己曾经的怀疑感到内疚,这样的主子即便未来得不到那个位置,也是值得她高敏萱一生追随的主子。
八贝勒淡然地开口道:“张氏的话全然是真的,毕竟是她经历过一生的场景。可这世间的轨迹总不会一成不变,比如我会对福晋一心不二,福晋作为回报也将所有的资源交托给我,你也不曾行那下作勾引之事,有些事情变了,后来的事情必定要随之变动,这不算什么。你派人时刻留意打探张明德的出身和下落,这张氏即便是在她的前世伺候过我,也定然不是多了不得的人物,不然也不会什么事情只知道个大概的脉络,真正用得上的地方却一问三不知。若是福晋有此等经历,必会从头到尾替我筹谋一番。”
“主子福晋有大才,我也是心甘情愿辅佐与她。”敏萱说的很卑微。
八贝勒展颜一笑,“你主子福晋也信赖你,她替爷生儿育女之后,心思都放在了孩子们的身上,府务由得她的陪嫁来管理,而她的嫡系却多交到你手里来运作。她是不将你当成外人看。你也是好的,知晓爷事务繁冗,没有做作地拒绝。这样很好,你成为她的女谋士,日后她给你的尊荣体面只会比我给你的更多。”
敏萱低着头,露出一抹深深的笑容,士为知己者死,这话不仅能用在男人身上,也能用在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子身上。敏萱为自己能够选择一条最正确的路而欢心快慰。临走之前,敏萱问了一句,“那张氏让她暴毙了?”
“暂时不用,等你主子福晋做完了月子,她要亲自会会这个张氏。你只别让张氏死了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