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别离第5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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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忧的声音漂浮在空气中,这已经是第二次问了。

    “是。”回答也一模一样。

    “那为什么要杀他?”何忧隔着桌子拽着陆离的领子一把将他拎起来。

    碗筷碰着碟子在桌上到处乱滚,叮叮咚咚一阵响。

    “任务。”陆离面无表情的回答,任凭颈子被勒的疼痛。

    “我真不愿意看见你这个样子!”何忧把手松开,长长的叹了口气,“你真不该接下这个任务。”他猛地拔高声音,眼睛里瞪出血丝,“为什么?为什么非得是你去?你既然决定不插手这些事情你就应该躲得远远的,一辈子也别碰!一辈子只做yl的陆总!而不是yl的杀手。”

    他绕到陆离面前,半跪下来,抓住他的双手,他轻轻的问:“你看还一样么?”他的声音仿佛要哭出来似的,“有些事一旦做了,就算没有成功也再也回不到从前了,你知道么?”

    再也,再也回不去了。

    陆离低着头看他,一字一句的说:“我知道。”

    可是我别无选择。

    再说,本来过去的日子就无法回头,无论是痛苦的美好的,温柔的冷淡的,能够不被时光遗弃的,唯有回忆而已。

    何忧起身:“我走了。桌子你自己收拾。”他穿好鞋拿好车钥匙,脸冲着门背对着陆离,“对了,来你这之前刚接到消息,oppo和surprise的单子黄了。oppo的那笔钱在surprise冻结住了,他们的资金没法周转,老爷子的意思是趁这个机会……”

    陆离按着额头,摆摆手说:“我知道了。让他们先按部就班。马上就放暑假了,我会去处理的。”

    何忧扶着门叹了口气:“你需不需要请个假休息休息?”

    陆离笑道:“我可以么?”

    17

    很疼。

    胃缩成一团的感觉,好想吐。

    然后疼痛消失了,有只手把自己拽起来。

    唉,你就不能轻一点么?

    靠在他身上吧,反正,也已经动弹不了了。

    眯着眼睛打量一下,这个叫做陆离的,长的还真不赖。

    只是摘了眼镜之后,凶巴巴的有点怕人啊。

    很暖。

    他的手温热,好想拽着一直不放。

    头晕乎乎的,喝的不多不少,正是可以意识清醒假装糊涂的表达自己意思的时刻。

    平躺在床上,却像浮在水里,他的面孔那么近,近的能看清他皱着的眉,紧紧抿着的唇。

    我喜欢你啊。

    哈哈,这样就说出口了。

    原来,也不是那么难么。

    很冷。

    他那一瞥就像带来了寒冬的冰雪,几乎要让人在这夏季打个寒战。

    心脏在那个瞬间狂跳了一阵,又慢慢的平缓。

    要微笑,要不动声色,要和他握手寒暄。

    我确实骗你,还不止一次,可是还有那么许多东西都是真的。

    焦急,暴躁,但表情还要保持淡定。

    只请求你,千万不要对它们视而不见。

    很暖。

    是他的唇。

    不要推开,不要逃避,吻我吧,吻我。

    能遇见你,是多么美好的事情。

    真是感谢上天,让我有这样的好奇心,费尽心思要在你身边。

    宽厚的肩。

    温暖的怀抱。

    微笑的脸。

    湿热的呼出的气息。

    柔软的发丝。

    摩擦在脸上痒痒的感觉。

    冰凉的,那是什么?

    疼痛的,那又是什么?

    这沾了满手的是什么?

    他携在掌心的又是什么?

    这些都是什么?

    我是在做梦么?

    痛痛痛!切开皮肤,探进肉里!擦着骨头!

    尖锐而锋利的,果断而坚决的!

    为什么?

    陆离!

    沈渲猛的睁开眼睛,视线里是一片模糊的白,什么也看不清楚,好似刚流了许多泪哭花了眼。

    他想坐起身来,刚一动弹就是一阵钻心的疼痛,瞬间出了一片冷汗,他喘着气不敢再动,手指紧紧揪住身下的床单。

    头有些晕,眼前却清明起来。

    白色的世界,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冰凉的液体顺着静脉管一滴一滴的流淌进来。

    原来,一切都是真的。

    他觉得自己的心脏瞬间停跳了一秒。

    呼吸也尽数被夺走。

    场景、片段就像放老式的无声电影一样刷刷的在眼前掠过,铺天盖地,闭上双眼或是睁开,都逃脱不掉。

    不想回想,却又偏偏要想。

    拼命集中起散乱的神志,拼命的问着自己,这是为什么?

    那个人是他么?

    是的,一定是他,因为他身上那么熟悉的味道,因为他那么熟悉的笑容,还有拥抱。

    刀尖从心口划至腰间,然后插入!光是想想都要心惊胆战。

    沈渲瞪大眼睛直直的盯着天花板,窗口透进的阳光刺的他眼角酸痛,好像眨一眨就要要流泪。

    “小渲?你醒了?”声音又惊又喜,耳朵却像还没苏醒,被这突如其来的响声震的嗡嗡的鸣叫。

    沈渲歪歪脸,他看见林叔一脸放心下来的表情,他错过身子让出一个人来。

    沈渲的心往下一沉。

    他的手指陷进床单里,几乎要透过被褥触摸到床板。

    他不说话,也不移开目光,眼神一直停留在那人的脸上。

    他低低的喊一声:“爸爸。”

    那人扯着嘴角稍稍笑一下,声音冰凉凉的:“醒了?你睡了很久了。”

    沈渲咽了口口水,苦笑,嘴唇干的裂开,做出这个表情就是一阵刺痛。

    他无暇顾及这一切,只看着面前这个五十岁的中年人精干而强悍的脸孔,感受着从上及下的压迫。

    “疼么?”他的养父问。

    沈渲小幅度的点头:“疼。”

    疼痛自从他清醒了以后就没有离开过,一波一波的剧烈的抽痛夹杂在一直存在的让人麻木的钝痛中,仿佛有把刀子一直在挫着皮肉,连着血,带着骨头。

    养父伸出手来轻轻的触摸着沈渲的脸,指腹也是粗糙的,沈渲一时恍惚,他想起那个人的手指,也是这样的触感。

    “啪”的一声,沈渲猝不及防的给扇到一边,身子一斜,伤口被扯动的让他几乎迸出泪来。

    脸上火辣辣的,半边面孔顿时失去了知觉,嘴角或许也破了,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在唇舌之间。

    林叔冲上来小心的扶正沈渲的身子,正好挡在沈渲面前,语气是一贯的恭谦:“沈先生,小渲刚醒,这件事不能完全怪他,主要是我,太大意了。”

    养父皱着眉隔着林叔的肩膀看着半边脸颊红肿的沈渲,终于重重的叹口气,拍拍林叔的肩:“怎么能怪你,若不是你,他连命都没了。”

    他就势坐在沈渲的床边,脸色阴沉:“我不是没有和你说过陆离。不仅说过,还说了很多遍。”他伸出手指去,几乎要点在沈渲额头上,“可是你,你又在做些什么?”

    “你已经这么大了,阿林或是我都没有办法一直陪在你身边。大家都在为赌场奔波,你干了什么?”他俯下身子,凑近沈渲,“疼么?知道疼还是好事!你明明晓得这次和yl闹得僵了,你也明明晓得oppo和yl处在什么位置!你和那个陆离扯在一起干什么?”

    沈渲咬了咬嘴唇,一言不发。

    养父望着他冷笑:“我早知道你们的荒唐事了。”沈渲错愕的瞪着他。

    “我不清楚你具体什么时候开始住在他家,但是我知道那时间也不算短!”他放缓语气,微笑着说,“的确,他对你不差,可那是因为,你,是surprise的沈渲。”

    沈渲突然抬起脸,激烈的反驳:“不是的!不是的!他不知道我是surprise的沈渲!”

    他说过的,管你是surprise的沈渲也好,中央酒店的沈渲也好,都是一个沈渲。

    “你看看。”养父扭过头去对着林叔大笑,“这是我养出来的儿子么?”他再看向沈渲,目光如炬,“阿林告诉我你和陆离住在一起的事情的时候,我以为你有什么打算就没让阿林阻止你,有的时候也要让你干一干自己想做的事。谁知道你竟然真的信了他!”

    他站起身来,依旧是笑着的:“你喜欢他,所以你信他。可是你信了他,他又给了你什么?”

    他的手悬在沈渲的伤口上,沈渲全身都紧张起来,身体绷得紧紧的。

    “他提醒过你了么?他真的喜欢你么?他用匕首捅你的时候可曾留情过?可曾犹豫过?”他的眼神突然间竟有了点悲哀,“都这样了,你还信他么?”

    沈渲颤抖着嘴唇死死盯着窗外,直到养父走出病房关上门。

    他默默的看着林叔忙上忙下的帮他收拾着旁边的杂物架,他幽幽的开口:“林叔,其实我一直在想,也许他是迫不得已的,也许他也手下留情了。不然为什么我还能够活下来?他明明可以用枪。他想杀我可以在家就动手,为什么要等到那个时候?”

    林叔直起腰来摸摸他的头发,眼神里有一丝不忍,但他的声音平板而严肃。

    “枪不能随便用,枪伤一定会被调查。如果你死在他家里,他编排不了理由。若是在yl的直升机坪上被刺伤了,还可以说是谋财害命之类。”他顿一顿,“虽然我身手不济,但那个时刻若不是我拼命的挡了一下,你应该不会活着了。”

    沈渲的脸顿时苍白的和纸片一样。他颓然的陷进床垫中,目光涣散。

    他想到曾经的一段对话,此刻久远的好像上个世纪的事情——

    “你就不怕我全是骗你的?”

    “既然我选择了相信,那么被骗也是我心甘情愿的,是我自己需要负责的事。因为谁也没有一定要对谁坦诚的义务。”

    18

    第二天沈渲的养父又来到病房,护工正在帮沈渲艰难的翻身,他站在门外透过玻璃看了一眼,林叔迎过去笔直的站在他身边。

    “怎么样了?”他冷淡的问,沈渲正背对着门的方向,病号服空荡荡的挂在瘦削的胳膊上。

    “没有刺中要害,只需要静养。”林叔规规矩矩的回答。

    沈渲的养父冷笑一声:“你明明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林叔低下头行了一礼,有些欲说还休的意思,却还是开了口:“精神比较萎靡,总是走神。”

    “还真是个死心眼。”养父转身要走,又停住脚步压低声音对林叔说,“让那个护工明天不用来了。”

    林叔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他疑惑的看了眼面前的中年人,思考了两秒,急切的说:“这么热的天没人替他翻身会得褥疮的。”

    养父扫了他一眼,用没有起伏的语调丢下一句话:“你也不许替他翻。”

    沈渲因为伤口的缘故连挪动一下都困难。

    病房里虽然二十四小时都开着空调却吹不到他被压迫着的那片皮肤。

    第二天果然没有护工来替他翻身了,林叔也总是行色匆匆的尽量避免和他照面。

    开始的时候他只觉得和床单接触的那块地方黏黏的很不舒服,后来出现了麻木的感觉,再后来就是触碰到的时候有微小的疼痛,直到那疼痛无法忽视。

    这一切发生只用了一天多的时间。

    当医生再来看的时候,那片皮肤已经呈现出紫黑色,上面布满了水泡。

    皮肤松解剥脱,形成糜烂面,伴随着钻心刻骨的剧痛。

    沈渲甚至觉得这样的疼痛让前两天伤口的感觉都成了小菜一碟。

    他被翻过身来,像晾在案板上的肉一样只能趴着,脖子不知道往哪里放,要多难受有多难受。

    他扭着头瞧了一眼自己腰上的伤口,那片颜色诡异的皮肤已经开始溃烂,恶心的他再也不想看第二眼。

    他觉得自己这两天就像真的死亡了一样,开始慢慢的腐烂。

    他把脸埋在床单里,将鼻子和嘴唇都深深的压进去,他觉得肺在呼噜噜的发出声音,他觉得喘不过气来。

    护工回来了,一同进来的还有他的养父。

    养父依旧是那样一张冷冰冰的面孔,好像带着人皮面具。

    他问的还是那句话:“疼么?”

    沈渲的声音埋在床褥里:“很疼。”

    他又继续问:“你还要坚持着相信他么?”

    沈渲沉默着,护工用温水轻轻的帮他擦拭着生褥疮的部位,她下手是那么的轻柔,可是每次触碰都像是在上一个酷刑。

    沈渲咬着嘴唇,鼻孔里重重的出气。

    养父在一旁安静的等待他的回答。

    林叔偏过脸去。

    沈渲说:“我很想相信他,可是做不到了。”他说完这句话,整个人都像虚脱了似的瘫在床上,周身是细密的一层冷汗。

    “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养父用手指轻轻敲着窗台,沈渲拧着脑袋看他,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有些细小的动作会让沈渲联想到陆离。

    陆离,陆离。这名字和周身各种各样的疼痛融合在一起,陷进骨血里。

    “这次yl把oppo彻底的压下去了,我们surprise夹在中间落到一个左右不是人的地步。”养父转过身来,阳光被他挡在身后,他的影子长长的斜斜的拉在沈渲的床上,“可是你得沉住气,虽然你差点丢了小命,可是你要做到下次见到陆离的时候还能笑的出来,还能和他握手和他喝酒和他聊天谈话。”

    他沉下声音:“你做的到么?”

    沈渲全身都微微发抖,他从牙缝里面挤出几个字:“为什么?”

    “小不忍则乱大谋。surprise的账面出了些问题,现在还看不出来,难免以后会变成大的事故。”养父一字一句的说,“现在oppo完全靠不住了,只能指望yl,也许以后还会合作。相互需要的时候就是朋友,一天的朋友也是朋友。”

    他转身:“我走了,你好好养着。”沈渲点点头,皮肤蹭在床单上,他一动不动的趴着,许久,床单上出现一块湮湿的浅灰色的圆斑。

    林叔静静的站在他的床边,他哑着嗓子问:“如果我死了呢?我死了的话爸爸还是要和yl合作么?”

    林叔语塞,他只能安慰似的回答:“不是没事么?”他想了一想又试探般的说,“yl或许只是来让陆离给我们一个下马威,所以你没有受很重的伤,只是失血过多,需要静养。”

    沈渲嗤嗤的笑,他的声音透着一股凄凉:“林叔,你明明就说过,没有你的话我早就活不了了。”他喃喃道,“不用安慰我。我很清楚很明了,也知道该怎么做。”

    他突然撕扯着嗓子喊道:“可是我做不到!我做不到和他再见面的时候微笑、打招呼、一起喝酒、寒暄,像朋友一样的拥抱!我做不到啊!”

    他恨恨道:“他陆离在我身上捅一个窟窿,我也要在他身上捅一个窟窿!”

    他伸出手去扯住林叔的衣服下摆,带着浓浓的鼻音泪眼朦胧的问他:“林叔,你帮我好么?”

    林叔为难的盯着沈渲,脸上闪过犹豫的表情,他一直注视着沈渲耳廓上那颗小小的红色耳钉,终于点点头说:“好。”

    陆离胳膊底下夹着考卷回到家。

    这个漫长的学期总算结束了,接下来要做的无非是批改试卷,算出成绩,然后登录教务处的网站把成绩输入上去。

    暑假已然开始。

    天更加的热,路上汽车蒸腾起来的尾气把景物都映照的扭曲。浓绿的树叶也好像要融化滴水似的。

    还有那蝉鸣,一声接着一声,叫的让人只觉得厌烦。

    陆离把窗户紧紧的关上,看看冰箱上贴着的外卖电话,叹了口气,拿起话筒又重重的放下。

    昔日里在这个家中最喧闹最热火朝天的厨房又变回了那个冷清的没人触碰的地方。

    茶几上的手机一边振动一边转圈,陆离弯下腰接起,恭恭敬敬的喊了声:“爸爸。”

    来不及等着对方回答,他慎重的说:“对不起,我失败了。”

    对方轻轻的笑了,声音洪厚:“现在才说,不觉得太迟了么?”他停顿了一下,“不算完全的失败,oppo已经没用了,我们成功了一大半。”他玩笑似的说,“你上学的时候经常讲的,当乙方放弃市场份额的时候就是甲方的胜利,我们也没有一定要赶尽杀绝。”他的语气中又带上点责怪,“只是我不联系你,你也从不主动联系我么?”

    陆离只重复着:“对不起。”

    对方软下语气:“我知道你心情不好,早知如此,当初为何要接下这个任务?yl再没有人也不至于一定要让你去杀了沈渲。你知道的,我从小就不会强迫你做什么。当年你要读博士我让你去读了,你要当老师我让你去当了,你只想清清白白的做生意我也让你不用管其他的事务,这次一样,只要你说你不想去,随便找一个人都能去。”他的言语中带着探究,让陆离觉得自己在被暗中窥视,“我很好奇,为什么你要去。”

    “因为总得有第一次。”陆离像背好了答案一样答的飞快,他忍不住反问道,“如果没有准备让我去,为什么要打电话吩咐我?”

    话筒那头沉默着忽略了陆离的质疑,紧接着问道:“为什么不用枪?”

    “因为怕动静太大,不好处理。”

    电话那头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也没有追问下去,“这样也好,顺着这个台阶走下来,就当作开始只是想给surprise一个威慑,让他们认认清楚以后要跟着谁做,帮谁走钱。”他又提起了另一个话题:“放假了吧,休息两天就来公司吧。还有些比较重要的事务等着你来决定。“

    陆离答应下来,他挂断电话,跪在地板上打开床头柜底下的抽屉,里面赫然是一把枪和那柄银色的匕首。

    他伸出手指轻轻擦过那匕首,虽然泛着寒光,可摸上去竟然有那么一个瞬间感觉它还是温热的。

    好像刚溅上鲜血。

    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一想到这个问题心就像塞了铅块一样重重的直直的坠落到底。

    19

    房间里的应答器响起来,陆离起身去接,视频窗口里正是何忧一丝不苟的脸,陆离笑一笑,说:“开门了啊。”

    何忧转眼就来到门口,门半开着,室外的热气迫不及待的灌进房内。陆离靠在墙上和他打招呼,:“又来请我吃外卖的?”

    何忧跨进屋内仔细的打量他:“你最近几天睡的不好么?”

    陆离揉揉太阳|岤:“还好了。”

    “你眼睛底下都是青的。脸色也难看。”

    “哦,那可能是出卷子出的伤神了。”

    何忧安静了一会,忽然下了决定似的说:“我要在你家借住几天。”

    陆离挑高眉毛:“怎么?”他笑起来推着何忧的肩,“何先生,我真的没事。”

    何忧沉下脸:“我来暂住两天都不给了么?”他看着陆离微笑,“你工作之前我们还是室友呢。这么快就生分了?”

    陆离失笑,他颇有些无奈的耸耸肩:“好好好,我替你拿个牙刷拿条毛巾,你爱住多久住多久。”

    他走到盥洗室,看看玻璃台面,伸手把沈渲的漱口杯和牙刷撤下来,默默的放进橱柜的最里面。

    然后是他那条带着小花猫的洗脸毛巾,大红大绿的浴巾——自己曾经不止一次的嘲笑过他品位的恶俗。

    这些柔软的纺织品抱在手上,让陆离毫无防备的想到沈渲湿漉漉的滴着水的头发,还有每次洗完澡出来被热气蒸腾的红彤彤的脸庞。

    陆离把它们叠的整整齐齐,也一同收在橱柜里。

    他打开沈渲的房门,冲何忧说:“你就睡这间吧。”

    房间里整整齐齐的,阳光透着磨砂玻璃柔和的照进来,一室明亮。

    好像房主刚刚出去,立马就会回来。

    何忧走向厨房:“我烧给你吃吧。”

    陆离掏出一支烟点燃,含含糊糊的说:“好久没尝过你的手艺了,还真挺怀念的。但是,好些天没开火,冰箱空的。”

    何忧叹口气合上冰箱门:“那怎么办?出去吃?”

    陆离脸冲着窗户外面:“热的头晕,叫外卖吧。”他抬手一指,“门上贴着电话。”

    何忧犹豫了一下,拔腿向门口走:“我去买菜吧。”

    陆离拦住他:“你歇着吧,跑上跑下的,我去买。”

    何忧笑道:“你什么时候也会买菜了?”

    陆离瞪他一眼:“沈渲有时候下班晚,我就买好了放家里等他做。”

    那个人的名字在不经意间就脱口而出了,霎那间谁也没再作声,屋子里一片诡异的沉默。

    何忧干笑一声抢着出门去:“在家等我,很快的。”顿时只余下下楼梯的咚咚声。

    陆离慢慢阖上门,把剩下的半截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

    何忧已经住下来三天了。

    陆离每天晚上都睡的很早,每天早上也照常时间起来,可是脸色仍旧不好,总有些掩盖不了的憔悴。

    何忧也不方便总追着他问,只挑着他从前喜欢的菜色来做,不时和他闲谈两句,偶尔也帮着陆离批改试卷上的选择题。

    时间过的倒也悠闲,试卷终于改完了,陆离整整齐齐的誊好成绩单又上传了一份到教务处,快速的洗了个澡和何忧道了声晚安就去睡觉。

    何忧看看钟,不到十二点,这家伙的生活习惯倒是越发的好了。

    他窝在沙发上看了会电视,无聊的也回房躺下,只是翻来覆去的总也睡不着。

    他侧着耳朵静静的听,果然等到了悉悉索索的响动,然后是轻轻的啪一声,门缝里透出点光亮,应该是陆离把盥洗室的灯打开了。

    何忧听见陆离闷声的咳嗽,然后是小心的掩上门的声音,他耐心的在床上等待了一会,还没听见陆离出来。

    何忧蹑手蹑脚的下床,潜到盥洗室门口,无声无息的把门推开一条缝,他弓着身子从门缝里看进去,只见陆离赤裸着上身站在墙上那面大镜子前,镜中倒映着他肌肉干练线条清晰的身体。

    陆离在笔划着什么,一会埋下头去一会又皱着眉紧盯着镜子里。

    何忧再把门缝推的大一点,赫然看见陆离手中拿着那把匕首在自己身上晃来晃去!

    银色的把柄在本来柔和的灯光下却显得刺眼,何忧觉得全身的血液直冲到头上,他嘭的推开门站到陆离身后。

    陆离被惊了一下似的,瞬间又恢复常态,也不回头,只从镜子里静静的和何忧对视。匕首锋利的刀尖抵在腰上。

    盥洗室里只余下何忧轻微的喘气声音。

    许久,陆离慢慢的把匕首放下,他用手指顶住自己的腰部,那正是他刺伤沈渲的位置。

    他的手指小幅度的移动着,一会上一点一会下一点,他自言自语一般的说着话:“是这个位置?还是这个?”

    他淡淡的笑了一下,有些勉强,好像泄了气似的垮下肩膀,眼底的青黑和明显的眼袋在镜中显得特别清晰,他闭了闭眼,像是做了个短暂的休息:“我以为我能肯定的。”他又拿起那个匕首,小心的又笔划起来,试探似的向空气中一刺,“手握在这里,进去这么多的话,不会伤着内脏、骨骼,只会切割肌肉。”

    他扶住额头,脸上闪露出一丝痛苦:“可是如果偏了一点呢?如果因为他比较瘦会有什么不同呢?如果一不小心——”他越说越快语气越来越急,好像快要窒息一样大口大口的开始喘气。

    何忧扶住他的肩膀用力的摇晃了一下,陆离目光散乱的看着他。

    何忧盯着陆离的面孔,陆离却不看他,眼神流连在匕首上。

    何忧强压着语气中的焦急和恼怒,一字一句道:“你每天晚上都要起来对着镜子看一会吧?”

    陆离不回答,算作默认。

    何忧接过他手中的匕首仔细的看:“这是你用惯了的。虽然是第一次见血,但是你从小就练习,难道没有一点自信,这个也拿不准?”

    陆离垂着头,脸上是浓浓的倦:“没有。”他笑的痛苦,“我以为我有,可是我越想越觉得那失败的几率在一点点的增大。毕竟是第一次。”

    何忧打断他:“你不是从来不相信小概率的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么?”

    陆离一时语塞,像是思索了一瞬,深深的吸一口气,慢慢的吐出:“毕竟是他。”

    因为是他,从前那些自信满满的话都不管用了。

    每夜每夜的都无可抑制的会想到最坏的结果,再也睡不了一个完整的觉。

    何忧偏过头去:“他没死。”

    陆离默无表情:“我知道。今天老爷子打电话给我的时候那句话一说我就知道了。”他猛的抓住何忧的手臂,“可是他伤的重么?有没有伤到内脏?”

    何忧避开他晶亮的眸子,避开他急迫的眼光,终于他猛的把陆离推倒在水池边上,粗声粗气的说:“没有!”

    陆离一下子像活过来似的来了精神,眼睛里满是神采。

    何忧重重的叹了口气:“他没有事,虽然失血多,却没有大碍,据说这几天已经可以活动了。”

    陆离眼角一挑,何忧瞥见,突然伸出手拦在门口。

    陆离轻笑:“你拦着盥洗室干什么?”

    何忧直盯着他,一字一句的从牙缝里迸出来:“有消息说沈渲正准备报复你。你最近几天最好别出门。”

    “所以你才把他的所有消息都瞒着我么?”陆离轻轻皱着眉头,“还特意到我家来,让我做了几天宅男。”

    他突然将声音放的柔和,眼里透出笑意:“谢谢你,阿忧,谢谢你。”

    何忧微微扬起头:“谢什么。”他的语气里流泻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我只是看不得你这副颓废的样子罢了。”

    他放下手臂转身出门,朝着背后丢出一句话:“今天晚上可以好好睡了吧。”他打了个哈欠,“你每夜都这么折腾,我也受不了啊。”

    20

    第二天陆离明显精神抖擞了许多,目光又变得像从前一样凌厉,脸上的胡茬也被仔细的清理了,黑眼圈没有完全褪去却比前几日淡了不少,整个人看起来顺眼多了。

    看来他晚上睡得不错。

    陆离一整天都在忙着期末考试的成绩统计——均分、错误率、总成绩分布图表,这些统统是下学期的教学参考资料。

    晚上六点何忧准时到家,他走到在书桌前聚精会神的绘制正态分布表的陆离面前,拽着自己细碎的几乎要刺到眼中的额发对陆离说:“陆大博士,有空帮我修一下么?”

    陆离从纸片堆中抬起脑袋,嘴里还不忘记调侃:“哟,不是要追发型师的么?头发让我修了你还用什么理由去?”

    何忧讪笑:“就是要你剪过了我才有理由去修头发啊。”他扑上来勒住陆离的脖子摇晃,“多少年前的事了还在提!”

    陆离佯装恼怒:“你前面几年的发型可都是我搞定的,现在还敢说不满意!”他按着何忧的肩膀把他安顿在座位上,又从房间里拿出他那套工具。

    脖子上围了黑布,头发被喷的半湿,剪刀擦着头皮而过,手指蹭着皮肤。

    何忧端端正正的坐着,双眼平视前方,时不时和陆离说说话:“你还记得你第一次给我剪头发么?足足用了一个小时四十分钟,我那个腰酸背痛啊。而且剪出来特别圆,和脸型完全不搭。”

    陆离麻利的动手:“还说我,当年的糗事你不也总喜欢提?”他用手肘戳戳何忧的肩,“一直都没问你呢,那个美女发型师,没怎么开始追就放弃了?”

    何忧淡淡一笑:“见了几次面发现谈不来,还是远远的看着感觉比较好。”

    陆离的手指很轻柔的滑过他的脸颊,帮他把散落的几根头发向后夹起来,何忧觉得皮肤慢慢的热了。

    有点痒,全身的每个细胞都好似在蠢蠢欲动。太阳落下山去可是晚霞鲜红,热气弥漫上来,透过窗户玻璃晒在何忧的脸上。

    口干舌燥。

    陆离的脸突然出现在何忧面前,把何忧吓了一跳,眼睛瞪得老大。

    陆离仔细的观察了一下,喃喃道:“可能还是剪的短一些比较好。”他问,“阿忧,耳朵这边要多长?”他的手指擦着何忧的耳廓把头发撩起来。何忧胡乱回答:“随便了。”

    何忧的头发粗而倔强,硬硬的竖在脑袋上,陆离用两指夹起他一撮一撮的头发熟练的修理着,剪过头顶,剪到耳朵,他忽地想到了沈渲那颗小小的红色耳钉,继而是沈渲柔顺的略有些长的头发,发色并不是纯粹的黑色,微微的有些发褐,还有第一次遇见时他那满头的乱七八糟的颜色。

    于是陆离闪神了,只是一晃眼的功夫,剪刀没拿捏住分寸,刀尖略微的夹住了何忧的耳垂,何忧吃痛的一缩脖子,陆离赶紧扳着他的头看。

    一个小小的红点,皮下出血,表面并没有破。

    陆离哎呀了一声,何忧摸摸耳朵,扭头看他:“果然是手生了啊。”

    陆离揉揉鼻梁:“抱歉抱歉,太久没帮你剪头发了,失误失误。”他又动作了几下,把左右修的均匀整齐,摘下围在何忧脖子上的那块布,突兀的开口对何忧说,“我想喝酒。”

    何忧答的爽快,仿佛不用思考:“好。”

    陆离站在他的背后盯着他的侧脸:“一醉方休。”

    何忧依旧爽快:“舍命陪你。”

    没有客套没有推让,想喝便喝了,不管是白的还是红的,洋酒还是中国酒。

    偶尔停顿下来把杯子一碰,相视一笑,仰头饮尽。

    当何忧的手已经拿不稳酒杯的时候陆离尚可以起身把酒瓶简单的收拾一下。

    他架起何忧,何忧斜靠在他肩上,颇为沉重。

    他把何忧半拖到房间里,何忧往床上一倒,脖子一歪,脸埋在枕头里。

    陆离倒了一杯水放在床头柜上,刚想转身出门,就听见何忧大着舌头在喊他的名字。

    陆离又走回何忧的床边,何忧望着他笑的特别灿烂。

    他竖起一根手指在陆离鼻子边上挑衅似的乱晃,陆离等了半天也没见他说话,刚转过身去又要走,何忧突然开口了。

    “不要做恋人,要做朋友。朋友比较好。”他像是自言自语,这句话说的囫囵而含糊。

    陆离低头望他的脸,他的眼睛合上,呼吸均匀平稳,让刚才的每个字都更像是在说梦话。

    “做朋友只要全力支持就行了,做恋人还要思前想后。”何忧的声音越来越小,最终化作沉沉的呼吸。

    陆离在他床边静静的坐着,他偏着脑袋看看床头用彩色图钉按在雪白墙面上的记事贴,黄|色的小纸片上端端正正的记录着上班时刻表——沈渲在中央酒店做服务生的时候的时刻表。

    那些过往,短小而无声的片段,或许是一个表情一种思想或许是一抹颜色一片阳光,都那么快那么急的在眼前闪过,来不及捕捉。

    认识的时间不长,喜欢的时间更短,为什么越回忆就越丰富,越思索就越放不下?

    开始会苦恼,开始会整夜的睡不着,开始会担忧一些本应当坦坦荡荡去相信的东西。

    陆离看着何忧,他睡得安然而沉稳,这张面孔认识了快20年,这世上自己最铁的兄弟,最好的朋友。

    也许他说的没错,做朋友真的比较好,不会有那些明知道想也没用却偏偏要想的事情,那么自然而然的就会拥有绝对的信任和无私的支持。

    陆离想到沈渲曾经喝到绯红的脸庞,他有些湿润的眼眸,他带着酒气的身体,他温暖而又柔软双唇,他滚烫的手心,他说的那句“我喜欢你”。

    那一瞬间心中的感觉,甜蜜而美好。

    好像一朵花,那般优雅而美丽的阳光中绽放了。

    陆离笑的温柔,因为想到了一些幸福的事情。他替何忧拉好被子,轻轻的带上房门。

    21

    第二天一早,陆离起来后洗了个澡,清清爽爽的出了门,胳膊底下夹着昨天作好的统计表。

    何忧呼呼大睡,完全没有醒的意思。

    陆离来到学校,放假期间再加上连续几天高温,路上难得见到几个人。陆离先去了教务处把东西交了又来到图书馆。

    图书馆还是清凉世界,大理石的地面让人一踏上去就觉得凉风飕飕的。

    陆离沿着长长的书架仔细的寻找着自己想要的书。

    编号是e592,看见了e591,e593,怎么偏偏没有e592?

    有人轻轻的走过来,在地面上映出浅淡的影,那人按住陆离放在书架上的手背,动作很小。

    陆离扭过脸去,看见那人微笑着,脸色白的甚至